全球化成本上升：为什么中国支付巨头无法逃避价格标签

中国的支付行业正处于历史性的收缩之中。到2025年底，央行已吊销了107个支付牌照，持牌运营商数量缩减至163家，比行业高峰时期下降了40%。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幸存者们却在加倍努力。腾讯的支付部门注册资本从153亿元增加到223亿元。片刻之后，抖音支付和网银在线宣布融资数亿。信息十分明确：国内市场已饱和。国内支付处理费徘徊在0.3-0.6%之间，几乎只能覆盖运营成本。相比之下，跨境支付的溢价为1.5-3%，高出三到五倍。对于任何寻求增长的参与者来说，数学是不容回避的：生存现在取决于走向全球。

但这条路远比大多数人预期的要昂贵得多。除了明显的牌照费用之外，还隐藏着合规基础设施、人才留存和地缘政治风险等隐性支出。国际扩张的真正成本不是以百万计，而是以十亿计，而且往往以失败付出代价。

大门变得越来越昂贵

进入新市场的第一步是获得本地支付牌照。这听起来很简单，直到你仔细查看细节。

在美国，获得一张支付转让许可证（MTL）通常需要12-18个月的时间和等待。显性成本不高——申请费就得六位数。但在表面之下，隐藏着更高的门槛：在审批过程中必须持有大量资本储备，且被“扣押”。纽约要求提供100万美元的保证金。加州要求50万美元。各州还会收取数千美元的申请费，年度维护成本有时超过数万美元。

这些要求如同残酷的筛选器。小型竞争者在审批期间血流如注，最终消失无踪。而幸存者，这些障碍反而成为护城河。

Airwallex就是这种动态的典范。这家金融科技公司经过十年的不断投入，累计获得了80多张全球支付牌照。终于在2025年实现突破，年度经常性收入（ARR）突破10亿美元。令人惊讶的不是这个成就本身，而是其时间点。花了九年时间才达到5亿美元的ARR，然后仅用一年就翻倍到10亿美元。

LianLian Digital也走过类似的路径，获得了66张牌照。到2025年中，该公司处理的支付总额达1985亿元，同比增长94%。

资金充裕的竞争者越来越多地跳过缓慢的路径。Payoneer花费近8000万美元收购EasyPay——不是为了技术，而是为了牌照。Airwallex也收购了Shopline Payments。Sunrate收购了传化支付。逻辑都是一样的：通过购买监管批准来争取时间。

然而，收购只是解决了门槛问题。它们并没有解决接下来的问题：这些门所保护的基础设施。

当人才成为最大成本

每个支付平台都必须建立堡垒级的合规体系。而在这里，成本远超传统运营预算。

从基础做起：每个新市场都需要建立符合本地法律的反洗钱（AML）和“了解你的客户”（KYC）验证系统。在欧盟，企业必须应对《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和《第五反洗钱指令》（5AMLD）。在美国，则要遵守《银行保密法》（BSA）和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的标准。每个系统都需要专门的法律、风险管理和工程团队——这些成本轻则数百万。

更糟糕的是，合规从来不是静态的。2025年，欧盟引入了数字运营韧性法案（DORA），要求更严格的网络安全协议和事件报告。支付平台必须立即调整整个运营体系以应对不断变化的要求。系统的全面升级会在合规团队、工程师和培训部门中层层推进。每一次监管变革都成为公司范围内的动员事件。

压力不仅来自海外。中国监管机构也在同步加强对离岸运营的“追溯”审查。2025年，中国支付行业面临约75份处罚通知，罚款总额超过2亿元人民币。AML违规成为主要违法类别。

在这些表面处罚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次的现实：支撑这个世界的人才危机。

中国培养了大量技术人才，成本具有竞争力。但合规生态系统需要不同的人才——多学科的专家，精通多个司法管辖区的金融法规。这些专业人才在全球都非常稀缺。稀缺性推高了薪酬。

在顶级中国企业，入门级合规专员的年薪大约150万人民币。转到香港更成熟的金融行业，薪酬升至250万港币。再往美国走，年薪则达35万美元。每多获得1%的海外利润，公司在人才成本上的支出就呈指数级增长。算术变得残酷：一个薪资是中国同行三倍的专家，必须处理三倍的交易量才能收支平衡。

这种人才套利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中国支付公司仍然被国内业务束缚，尽管国际市场机遇明显。建立真正的全球合规基础设施，不仅需要资本，还意味着要牺牲利润来养活昂贵的海外团队。

从Paytm的20亿美元教训中学习

一些教训比其他的更廉价。Paytm的命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蚂蚁集团向该平台投入了约3360亿印度卢比，曾短暂占据印度数字支付市场的近一半。然后，2024年1月，印度央行发布全面禁令：禁止Paytm接受存款、进行信贷交易以及运营支付基础设施。公司基本上被掏空。

官方理由是合规问题。真正的原因则更简单：印度无法容忍由中国控制的金融体系处理其商业交易。当一个国家经济的关键基础设施具有明显的中国所有权时，政治反对势必发生——而且最终无法阻止。

到2025年8月，蚂蚁集团完全退出时，已记录的投资损失达1570亿卢比，约合20亿美元。Paytm的收入同比下降32.7%。

这不是商业失败——而是地缘政治的败局。它揭示了一个令人不舒服的真相：资本本身无法保证在国家利益面前的市场准入。

与日本财团的国际战略相比，情况截然不同。当三井或三菱走向海外时，他们不仅仅是出口产品，而是部署一整套金融生态：关联银行、贸易公司和贷款联盟，控制从制造到零售的整个资金链。在东南亚销售的日本汽车，背后都有经销商库存融资和由相关金融机构管理的消费者贷款。这种架构让他们在每个金融节点都拥有控制权。

反观中国汽车制造商，扩张方式更像赤脚跑者。尽管2024年出口了640万辆汽车，但其金融支撑体系仍不完善。融资成本高企，回款延迟。在俄罗斯或伊朗等困难市场，缺乏完善的金融基础设施意味着瞬间暴露于汇率波动和结算制裁的风险。即使有中国出口信用保险（Sinosure）为2024年价值175亿美元的出口车辆提供保障，这层保护仍不足以支撑未来的雄心。

更深层的教训是：没有一个全球化的金融服务架构，任何产品的卓越都无法免疫系统性风险。

“中国+1”战略

面对这些压力，中国支付公司正迅速采取一项生存策略：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被称为“China +1”——在国内保持核心业务的同时，将关键的处理通道、清算系统和结算渠道分散到风险较低的司法管辖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到2025年，中东成为资本的磁石。阿联酋提供相对友好的政治环境和超过500亿美元的电子商务机会。到2025年，已有超过6190家中国企业在迪拜活跃，集体寻求能够绕过传统SWIFT系统限制的离岸结算方案。

然而，“避风港”每天都在提高其防御。越南为了避免关税纠纷，正积极打击“原产地洗钱”——即企业仅仅为了重新包装出口而转移运营。这些更严格的政策迫使支付和物流供应商迅速迁移。印尼正成为新的磁石，提供比日益受到审查的其他地区更大的政策弹性。

根据麦肯锡2025年的分析，全球支付格局正逐渐碎片化，变得越来越孤立。对于现代平台来说，产品卓越已不再足够。生存现在要求学会在狭窄的政治通道中穿行——利用地缘政治僵局中的任何空隙，同时时刻准备再次迁移。

无捷径的建设之路

这个马拉松中最反直觉的教训：最快的前进路径，往往是最慢且最昂贵的。

多年的技术驱动变革让中国企业习惯了追求速度。但海外支付的扩张奖励的正是相反的品质：耐心。每一套逐砖而建的合规系统、每一项掌握的监管指南、每一位昂贵的合规官员——这些都在外国金融体系中积累成持久的信用资产。

只有当信任资本充分积累后，中国企业才能从临时供应商转变为真正掌控自己结算基础设施的主体。

对于中国的支付巨头来说，走向全球已从机遇变成了必然。然而，这条路没有捷径。最安全的路径依然是最资本密集、最耗时的那条。最终成功的企业，是那些有耐心建立真正基础设施，而非追逐套利的公司。那些能够坚持这种纪律——忍受多年的负单位经济、维持昂贵的海外合规团队、应对地缘政治的雷区——最终将实现超越表面扩张的目标：在全球支付体系中建立持久的竞争护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