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蝴蝶來自委內瑞拉：當遊戲成為生活

金色蝴蝶在某處振翅，風暴便會在另一處來臨。近年來，當世界聚焦於重大地緣政治事件時，線上遊戲世界中卻發生了一個奇異的社會現象：委內瑞拉人逐一放棄曾拯救他們的遊戲。這不僅僅是放棄遊戲那麼簡單，而是生活方式的崩潰、希望的破滅，以及一場更大規模的難民潮的開始。

2026年1月26日，同時在線的RuneScape玩家數量突破258,000人——這是這款遊戲25年歷史上的最高紀錄。但社群並未因此而慶祝，反而見證了一個越來越深的裂痕：曾經活躍於經典打怪點的帳號如今已經沉寂。這隻金色蝴蝶——曾經構成遊戲經濟重要部分的委內瑞拉玩家——如今已經飛走。

虛擬世界中的金色蝴蝶：委內瑞拉人的生存之地

要理解為何委內瑞拉人如此熱衷於RuneScape，首先必須回顧這個國家的驚人變化。自2013年起，曾經因豐富石油資源而富裕的委內瑞拉，開始經歷近代史上前所未有的經濟崩潰。在2013年至2021年間，國內生產總值（GDP）下降了75-80%，這一數字遠超美國大蕭條或蘇聯解體的規模。

貨幣危機更是慘烈。到2018年8月，委內瑞拉的年通貨膨脹率已達48,000%——這個數字使任何法定貨幣都失去了價值。短短四個月內，玻利瓦爾兌美元的匯率從100萬：1跌至700萬：1。紙幣不再是貨幣，只是毫無價值的紙片。

就在這時，委內瑞拉人發現了一條奇特的逃生之路：Old School RuneScape（OSRS）。這款遊戲——一個重現2007年8月RuneScape的版本，於2013年推出伺服器——具有一個重要特點：不需要高配置的電腦。它可以在政府於2010年代免費發放給學生的Canaima電腦上運行——這些電腦只有2GB RAM。

更重要的是，OSRS的金幣兌美元匯率（約1-1.25百萬：1）比玻利瓦爾穩定得多。在這個崩潰的世界中，這款遊戲成為一個有明確規則的避風港。

從2017年起，甚至更早，委內瑞拉人開始大規模種植OSRS的金幣。達到高峰的事件是一篇2017年9月在Reddit上的著名貼文，指導其他玩家如何在遊戲中的“東方龍區” (East Dragons)“狩獵”委內瑞拉農民。這個稱號迅速成為OSRS的文化迷因之一。

東方龍區指的是在墓地狩獵區地圖上的一個區域，出現“藍龍”(Blue Dragon)怪物。從2017年至2019年，委內瑞拉人聚集於此，不斷擊殺龍，獲取龍骨和龍皮。這些物品在遊戲內市場出售換取金幣，然後再轉換成比特幣或其他加密貨幣，最終變成現金。

根據Steemit用戶“fisherman”在2017年8月的資料，一小時打龍可以獲得50萬金幣OSRS，約合0.5美元。對於較高階的玩家，狩獵巨大蛇Boss“Zulrah”的收入可達2-3美元/小時——高於大多數委內瑞拉大學畢業生的月薪。

這隻金色蝴蝶——來自委內瑞拉的遊戲農民——逐漸成為全球線上遊戲世界的幫傭。他們從事重複、枯燥的工作：打怪、升級技能、製作物品，為其他玩家服務。與在香港可以自由出入街頭的菲律賓幫傭不同，委內瑞拉人必須在暗中行動——使用多個 burner 帳號以避免被Jagex封號。

2019年3月，委內瑞拉爆發全國性停電。最忠誠的龍農民在那個夜晚消失無蹤。龍骨供應減少，價格飆升。這隻金色蝴蝶逐一被黑暗吞噬。

金色蝴蝶離開國土：從RuneScape到難民之旅

大約從2023年開始，一隻新蝴蝶開始閃耀——不需要睡覺、不知疲倦的機器人。它們逐步取代委內瑞拉的手工農民。金幣產量激增，價格下跌。目前，OSRS的金幣兌美元匯率僅剩100萬：0.16-0.2美元——較巔峰時期大幅下降。

對於委內瑞拉玩家來說，打怪不再是停止，而是轉移。他們轉向Tibia、Albion Online、World of Warcraft——那些利益/成本比更佳的遊戲。但這種轉移有其限制。金色蝴蝶不可能永遠在虛擬世界中飛翔。

到了2023年，一些玩家開始提出基本問題：“這樣的生活，對嗎？”他們決定離開遊戲世界——甚至離開現實世界的土地。

2026年初的最新數據顯示，約有7.9百萬委內瑞拉人已經離開國家。這是拉丁美洲乃至全球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難民危機之一。邊境影片、難民營故事中，皆有一個共同細節：許多人的生計曾經依賴OSRS。

金幣商人José Ricardo曾經靠賺取利潤…

但他們無法回頭。金色蝴蝶無法倒飛。一旦飛走，它只能向前，進入現實世界的未知。

委內瑞拉、RuneScape與加密貨幣的故事，不僅僅是遊戲故事。它是關於生存的故事，是那些在黑暗中尋找光明的金色蝴蝶的故事，最終也是那些蝴蝶飛離曾養育它們的田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