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超通貨膨脹：貨幣崩潰與財富消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經濟命運並非一夜之間發生。正如著名海明威格言所說的「逐漸地，然後突然」，社會會陷入貨幣混亂。當金融機構崩潰、貨幣迅速喪失購買力時，我們見證了超通膨——歷史上最具破壞性的經濟現象之一。然而，超通膨不僅僅是價格飆升的數學極端，更是對一國貨幣與治理信任的終極崩潰。

超通膨的機制：超越簡單的價格上漲

超通膨並非單純的激烈通膨。經濟學家菲利普·卡根（Phillip Cagan）在1956年研究極端貨幣失調的案例時，將其定義為單月內價格上漲50%或以上——相當於年化約13,000%的速度。這一天文數字的門檻源自卡根希望將純粹的貨幣崩潰與其他經濟因素區分開來的願望。儘管一些經濟學家採用較寬鬆的定義（如持續每月通膨達到100%或以上，持續一年），核心概念仍是：超通膨代表法定貨幣的死亡掙扎。

根據漢克-克魯斯（Hanke-Krus）世界超通膨表，這被視為權威記錄，歷史上僅發生過57起有記錄的超通膨案例——現已更新至62例。這種稀有性帶來好壞兩方面的意義。好消息是：真正的超通膨極為罕見。壞消息是：遠低於超通膨門檻的通膨率已經摧毀無數經濟體，破壞了更多財富。

當超通膨席捲一個經濟體時，貨幣持有者的行為類似於銀行擠兌——人人同時急於拋棄崩潰的貨幣。超通膨中的貨幣就像融化的冰塊：持有它等於保證損失。這種現象通常伴隨著經濟崩潰、制度瓦解和普遍貧困。這些危機很少毫無預警地出現；它們通常由政府大量印鈔來籌措巨額財政赤字所引發。

從高通膨到超通膨：無法逆轉的點

一個關鍵的區別在於：普通通膨與超通膨之間的差異。何立平在《超通膨：世界史》中指出，超通膨「很少突然發生，沒有任何早期警示信號。」相反，它通常是由早期高通膨的累積逐步升級而來。然而，這一過程並非必然——大多數高通膨事件從未演變成超通膨。

高通膨事件通常由以下因素引起：

• 極端供應衝擊導致商品價格持續飆升
• 中央銀行過度印鈔
• 商業銀行放任放貸
• 政府運行巨額財政赤字，過熱總需求

轉向超通膨則需要更嚴重的誘因：

• 系統性衝擊引發的極端財政危機（戰爭、疫情、銀行倒閉）
• 中央銀行被迫貨幣化政府債務，常由法律規定
• 完全的制度惡化，穩定措施完全失效

在2021-22年後疫情時期，西方國家經歷了雙位數的通膨。土耳其面臨80%的年通膨，斯里蘭卡約50%，阿根廷超過100%——雖然是毀滅性的結果，但仍未正式被歸類為超通膨。歷史數據顯示，損害早已在超通膨技術門檻之前擴散。

歷史模式：何時國家會超通膨

現代法定貨幣時代的超通膨大致可分為四個不同的群組。理解這些模式有助於揭示引發貨幣崩潰的條件。

**1920年代：**戰敗國為擺脫一戰債務與賠款，紛紛印鈔。德國魏瑪共和國成為超通膨的代名詞，產生了貨幣如此一文不值，市民用手推車運鈔票的經典畫面。亞當·弗格森（Adam Fergusson）在經典著作《貨幣崩潰時代》中詳細記錄了這一時期的貨幣浩劫。

**二戰後：**希臘、菲律賓、匈牙利、中國、台灣等戰敗國與政權崩潰，政府為了擺脫沉重負擔而進行通膨。蘇聯相關的安哥拉也走上類似路徑。

**1990年代崩潰：**蘇聯影響力瓦解，俄羅斯盧布及中亞、東歐貨幣陷入超通膨。阿根廷、巴西、秘魯在這十年也經歷了嚴重的貨幣危機。

**近期案例：**津巴布韋（2007-2008）、委內瑞拉（2017-2018）、黎巴嫩代表當代災難。雖然它們的具體情況與早期群組不同，但核心特徵相似：嚴重管理不善、國家失敗與制度信譽喪失。

令人驚訝的是，即使是幾個世紀前最嚴重的貨幣崩潰，也比不上現代超通膨的嚴重程度。法定貨幣時代的到來，使得超通膨的極端成為可能。

超通膨期間貨幣崩潰的經濟學

貨幣具有三個基本功能：交易媒介（促進交易）、計價單位（衡量價值）、價值儲存（跨時間保存購買力）。超通膨對這些功能造成不對稱的破壞。

價值儲存功能首先崩潰——用推車運鈔的畫面生動展現了這一點。貨幣變得過於不實用。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交易媒介功能反而最具韌性。人們仍在交易，只是速度加快：工資多次日付，市民趕在價格重置前購買任何東西，甚至在貨幣快速貶值中進行“熱土豆”式的交換。

計價單位功能處於中間地帶。雖然價格標籤需要不斷更換，心算變得疲憊，但貨幣系統仍能技術性運作。津巴布韋、黎巴嫩和南美的市民展現出驚人的“用貨幣思考”能力，在價值崩潰的日常中維持經濟計算。

超通膨經濟中的贏家與輸家

超通膨並非人人受害，它會劇烈重塑財富。正如亞當·弗格森在1920年代崩潰分析中所觀察，最初人們將責任歸咎於外部因素，而非貨幣崩潰。百年後，這種心理仍未改變。

最明顯的輸家：

• 現金持有者：購買力一夜蒸發
• 儲蓄者：積蓄化為泡影
• 固定收入者（退休金、薪資工人），除非支付能調整

最直接的贏家：

• 債務人：義務在實質上消失（名義債務仍在，但變得毫無價值）
• 擁有硬資產者（房產、機械、貴金屬、外幣）
• 能借貸並用信用消費者，信心滿滿地相信還款會用一文不值的貨幣完成

**矛盾之處：**儘管整體上人人都在損失，相對的贏家仍會出現。擁有資產的人能保護財富；沒有資產的人則見到一切被侵蝕。這造成了嚴重的不平等。

超通膨本質上像是一張“清零牌”——崩潰國家重啟的貨幣手段。所有信貸關係化為烏有。財務義務消失。資產所有權根據能接觸到的替代價值儲存方式重新洗牌。這是經濟的破壞，卻披著重生的外衣。

政府能從超通膨中獲益嗎？這個悖論

政府對超通膨的激勵是矛盾的。是的，它們在技術上可以從貨幣發行中獲利（貨幣增發的收益），但這種優勢短暫且代價高昂。

表面上的政府利益：

• 政府支出在名義上受限，稅收隨價格上升而增加
• 巨額債務在名義上較易償還（儘管債權人會察覺）
• 先前的財務義務實質上消失

隱藏的政府成本：

• 國際債權人拒絕未來貸款，或要求以外幣借款，利率更高
• 經濟疲軟導致稅收資源減少
• 社會保障等機制進行通膨調整，將成本轉嫁（2022年12月8.7%的調整即是例證）
• 央行信用受損，帶來未來後果

美聯儲的經驗說明了這個悖論。在2022年激進升息以對抗通膨後，美聯儲出現會計虧損，暫停每年向財政部匯款1000億美元——這顯示先前的貨幣擴張在未來會帶來財政損失。

為何會發生超通膨：深層原因

歷史揭示了一個一致的模式：超通膨「是現代現象，與為了籌措大規模財政赤字而印製紙幣有關，這些赤字由戰爭、革命、帝國終結和新國家建立所引發。」根本原因總是源於財政失調，而非單純的貨幣政策失誤。

德國魏瑪的超通膨並非在1922年突然出現。它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期間的通膨和隨後的賠款災難中逐步累積，最終才在經濟嚴重惡化後突然爆發。

兩條出路：超通膨的終結

超通膨的解決方式只有兩種：

**貨幣放棄：**貨幣變得如此失能，所有用戶都轉向其他貨幣。即使政府強制執行法定貨幣法，也難以獲得收益。貨幣持有者轉向外幣或更硬的貨幣。例子：津巴布韋2007-2008、委內瑞拉2017-2018。

**財政與貨幣改革：**新貨幣、新政府、新憲法，以及國際援助，促成穩定。有些明智的領導者會在崩潰的貨幣中故意進行超通膨，同時籌備轉向穩定的替代方案。例子：巴西（1990年代）、匈牙利（1940年代）。

底線：逐步惡化然後突然崩潰

每一個貨幣體系最終都會結束——逐漸惡化，然後突然崩潰。1922-1923年間的德國超通膨，源於多年累積的惡化，而非一夜之間的災難。現代通訊技術可能加快這些時間線，但根本的惡化仍需較長時間。

當代美國展現出多個與超通膨風險相關的因素：國內制度壓力、失控的財政赤字、央行信譽危機、銀行系統脆弱。然而，美國擁有結構性優勢（儲備貨幣地位、制度深度、多元經濟），這些是歷史上的危機國家所不具備的。

歷史經驗表明，走向超通膨的過程遠比其突然終點來得緩慢。看似突然的崩潰，其實是長期惡化的可見部分。理解超通膨，意味著要認識到金融系統並非一夜之間徹底失敗——它們是逐步喪失信譽，直到突然崩潰。警示信號早在數年前就已出現，但少有人察覺。